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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黃蓉為何會變得討厭?三點微妙變化背后,是金庸對人性的洞察

2021-05-09  醉眼看名著

黃蓉可能是金庸筆下,最受偏愛的女主角了。她之一生,貫穿最著名的“射雕三部曲”:

從《射雕英雄傳》中,小桃初成,玲瓏可愛,良緣美滿,燕婉之歡;到《神雕俠侶》中,生兒育女,躬操井臼,相夫教子,宜室宜家;再到《倚天屠龍記》中,輔佐夫君,鞠躬盡瘁,與夫共死,殉葬理想。

全不似其他的女主角,只有少女時期驚鴻一瞥,便即鴻飛冥冥,絕跡江湖。

可是偏偏就是金庸這份偏愛,讓黃蓉失去了好多讀者的愛。

生得靈秀,死得悲壯,黃蓉的開頭和結局,均無可指摘,只是《神雕俠侶》里的中年黃蓉,頗顯黯淡。

她的種種忌刻護短行為,讓不少“射雕”過來的老粉,都忍不住納悶:人見人愛的少女黃蓉,為何一到中年,就變得可厭起來?金庸的老友蔡瀾,更是跳出來大喊:“黃蓉很糟糕,尤其是老了以后,就很可怕!”

細品《神雕俠侶》,就會發現中年黃蓉的“討厭”之處,左不過三點,一是破壞楊龍婚姻,二是包庇刁蠻女兒,三是自小猜忌楊過。

這三個“討厭”之處,其實暗含了黃蓉中年后的三點變化,每處變化背后,都是人性的幽微復雜,靜坐玩味之后,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金庸對人性的把握和洞察!

一、反對楊龍婚姻:位置決定想法

反對楊過和小龍女“師生戀”的,并非黃蓉一人,除黃老邪支持外,可謂百口嘲謗,萬目睚眥,一向厚愛楊過的郭靖,更是恨不得當場擊碎楊過的天靈蓋。

之所以黃蓉顯得更可厭,是因為郭靖痛心疾首、大喊大叫一通便罷了,黃蓉卻是狡猾,專挑心思單純的小龍女下手。

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黃蓉找小龍女談話。

小龍女幾次失蹤,都是黃蓉“一片好心”,苦勸所致,害得楊龍這對天殘地缺、傷毒不離身的苦命鴛鴦,情路更加坎坷。

要知道,《射雕英雄傳》里,黃蓉也是個追求愛情自由、婚姻自主的少女。當年她跟郭靖兩情相悅,情比金堅,兩邊老人卻都從中作梗。

黃老邪嫌棄郭靖呆頭呆腦,蠢笨如牛,又一身道學氣,堅決不許女兒下嫁,江南七怪又執門戶偏見,罵黃蓉是“小妖女”,加上郭靖和華箏的婚約,黃老邪又被楊康栽贓害死“江南五怪”,兩人歷經波折,這才鴛盟得諧。

如今眼睛一眨,老母雞變鴨,追求自己戀愛自由的黃蓉,中年之后,卻變成了別人戀愛自由的絆腳石,這反轉不可謂不大!

黃蓉說自己阻撓,是因為楊龍以師徒之分,有男女之私,大乖倫常,無顏面對天下英雄,其實她又何嘗真把倫理綱常和世人目光,放在眼里?

當年郭靖決定遵守諾言,跟華箏成親時,黃蓉便當眾跟黃老邪說:他要娶別人,那我也嫁別人。他心中只有我一個,那我心中也只有他一個。

黃老邪掐指一算,說:似這般也不吃虧,可要是你嫁的人不許你跟他好呢?黃蓉銀牙一錯:我是黃老邪的女兒啊,誰敢攔我?

圍觀的江南六怪縱然豁達,聽到這番驚世駭俗的宏論,也是舌橋不下。

現如今到小一輩事情上了,黃蓉卻又是“有乖倫?!?,又是“有何臉面以對天下英雄”,橫生枝節,處處設防,表面上她是一副救苦救難的姿態,生怕小輩沉淪,更深層次,她這表現卻是“屁股決定腦袋”!

英國思想家布萊爾曾說:“一個人年輕時若是保守主義者,就太沒有心肝,但一個人年老時若是自由主義者,就太欠成熟?!?/strong>

中年之后,人的心態往往都會發生變化,這不僅是歷經世事沉浮后的老成持重,更是位置的變化,決定思想的變化。

人在少年時期,一無所有,只有征服世界的一腔勇氣,自然而然就會是秩序的破壞者;而中年之后,卻逐漸權威在身,成了現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,自然就會變成秩序的維護者。

在“射雕”時期,郭黃二人,不過是武林的小字一輩、后起之秀,到了“神雕”時期,幾乎整個中原武林,都跟著二人姓了“郭黃”,楊過、小龍女膽敢做出讓武林側目之事,郭黃二人還不得第一個跳出來維持秩序?

黃老邪跟楊過拍胸脯,若來日膽敢有人反對二人婚事,只管找他這個老頭,楊過無奈,說只怕第一個出頭阻撓之人,便是令愛。黃老邪便吐槽閨女:“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,就不念別人相思之苦?”其實黃老邪自己中年時期,何嘗不也是不通情理,阻撓女兒的婚事?

就像神話里的王母娘娘,早年間自由的時候,跟周穆王談情說愛,跟漢武帝喝酒談玄,嫁了玉帝之后,卻專門拆散別人姻緣,事雖有別,情出一理!

二、包庇刁蠻女兒:母職放大黃蓉的缺陷

中年黃蓉第二點“討厭”之處,便是對刁蠻女兒郭芙的百般包庇護短,最過分的一次,便是郭芙砍掉楊過的右臂之后,郭靖大罵女兒嬌縱成這樣無法無天,還不如無。黃蓉兀自大聲申辯:“芙兒有什么不好了?”

郭靖要砍郭芙手臂,賠償楊過,黃蓉卻趁機點了郭靖穴道,將女兒放走,一路相送,尚且擔心草包女兒不能顧好衣食,讓她暫且等候,自己上街去給她買蘋果。

黃蓉這些行為固然不討喜,可很大程度上,卻是母職天性使然,不信大家設想一下,郭靖要砍郭芙手臂,親媽黃蓉趕緊按住郭芙,并給郭靖遞刀……是不是更恐怖?

母愛是一種無條件的愛,是慈悲,是祝福,嬰兒只有在這種愛的庇護之下,才能安穩長大。

自郭芙出生之后,黃蓉心里便只有女兒和丈夫最重,自己的一己之身,卻還放在更次的位置,但凡能護女兒和丈夫周全,便是舍了自己的頭顱送給仇敵,也無不可。

這種母職天性,放大了黃蓉的缺陷。

黃蓉自己便是被老父嬌縱長大,生了女兒之后,自會恣意嬌縱。加之桃花島本就有護短傳統,自黃老邪以下,都不是處事公允的道德模范,而是更重親疏。若是有事,黃蓉自然就會百般護著自家女兒,多編派別人的不是,讓人看著討厭。

母愛本身純粹偉大,可撫育孩子長大成人,單靠“愛”是不夠的,還要有“教”,養育子女時,若只被母愛天性左右,自己不講道理,也不教孩子道理,便是溺愛不明,熊孩子就是這樣被造就的。慣子如殺子,黃蓉百伶百俐,卻是一個糊涂母親。

母親的身份,給中年黃蓉提出新的課題,黃蓉卻沒有很好完成,當然不如無娃一身輕時可愛。

三、對楊過疑忌虧待:變的是讀者對她的要求

中年黃蓉的第三點“討厭”之處,便是她對楊過的虧待和疑忌。楊過幼時,黃蓉便瞞著郭靖,不教楊過武功,讓楊過到處吃虧。中年之后,楊過多次救她一家幾口,她卻始終對楊過懷有疑忌,多年之后,楊過跟郭襄坦蕩結交,她還是認定楊過包藏禍心。

其實黃蓉這么對待楊過,一點都不奇怪,她本就不是仁厚豁達之人,少女時期,便是寧可我負人,不可人負我。

郭靖重傷后,兩人在牛家村傻姑店里養病,傻姑為他二人跑前跑后的張羅,她卻擔心傻姑呆傻無知,無意走漏他二人的行藏,想將無辜的傻姑殺了滅口;郭靖要娶華箏,她心里不爽,便無故去別人家孩子的百日宴上大鬧,害得人家大喜的日子,卻備受折辱、提心吊膽。

更何況,黃蓉也確實有不信任楊過的理由。楊過跟他乃父楊康,相貌、神態實在太像,饒是黃蓉這般聰明,還在“射雕”中吃了楊康不少大虧,難免會有“楊康創傷應激綜合癥”。

加之楊過又老在她面前弄鬼,幼時鬼鬼祟祟,暗中結交歐陽鋒,對郭靖、黃蓉、柯鎮惡指桑罵槐;后在英雄大會上,指責全真教時,多有不盡不實之言;到后來被仇恨蒙心,更是勾結金輪法王,多次想要下手行刺郭靖,幾乎釀成大錯。

如此一來,兩個多心之人,又怎能一心?

仔細對比一下便知,黃蓉中年時期的心胸性情,已經比少女時期進步不少,那為何讀者極少苛責少女黃蓉,卻偏覺得中年黃蓉討厭呢?

這不是黃蓉變差了,是讀者對黃蓉的要求高了,人對中年和少年包容度,本就是天差地別。

作家劉瑜在一篇《麥田的守望者》的書評里,開篇便當頭棒喝:“我想霍爾頓如果不是個少年,而是個中老年人,那他可真煩人?!?br>

并說這位看什么都不順眼、成日嘰嘰歪歪的男主角,之所以被寬容,甚至被喝彩,便是因為他是個少年——“在青春的掩護下,頹廢是勇氣,懶惰是反抗,空虛是性感?!?/p>

在青春的掩護下,黃蓉的“刁鉆古怪”是“古靈精怪”,“任性胡為”是“囂張可愛”,“心機狡猾”便是“冰雪聰明”。

青春的掩護一失,大家大腿一拍:哈!這個可怕的中年婦女!

做人難,做中年人難,做中年婦女,更是難上加難。

位置改變,讓她無法理解少年人的心思;母親的身份,給她提出了更高的挑戰;而作為中年人,旁觀者又對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

雖然她還如昔日一般“頑皮嬌憨”,可這中年婦女的“頑皮嬌憨”,也只“靖哥哥”能欣賞了,普通讀者讀來,難免審美無能,甚至可能跟四郎一般吐嘟囔:“粉色嬌嫩,你如今幾歲了?”

我們都希望,人到中年之后,要成為寬厚的、博大的、智慧的、完滿的。楊絳先生亦曾說:“人雖然渺小,人生雖然短促,但是人能學,人能修身,人能自我完善,人的可貴在人自身?!?/strong>

可中年女性,恰恰是最難關注自身的那一群人

卷袖圍裙為口忙,朝朝洗手作羹湯。妻子的責任、母親的責任,讓中年女性無暇自顧。粗糲瑣碎的生活,磨平她們的敏感細膩,讓她們失去少女時期的珠光寶色。

更何況,我們的傳統本就提倡女性忘記自身,相夫教子,把丈夫子女的成就,當做自己的成就。多方夾攻之下,哪還有時間、有精力、有意識地關注自我的完善和成長?

這個年紀再讀《神雕俠侶》,真是十分心疼襄陽被圍、分娩在即的黃蓉。大軍壓城,丈夫重傷,女兒刁蠻,徒弟窩囊,城內武功最高的楊過居心叵測,城外武功高強的金輪法王四面窺伺。

自己懷了8個月的雙胞胎,好容易打發了前來挑釁的霍都,兩個廢物徒弟卻為刁蠻女兒爭風吃醋,出城打架,才安慰好焦慮的丈夫,肚里的小鬼頭卻要生了。

到處都在響警報,到處都在按喇叭,到處都在失控的邊緣,她卻不能崩潰不

能瘋,只能挺著大肚子四處周全——中年黃蓉的“討厭”,實在是中年女性困境之下的尷尬。

中年黃蓉,就跟很多已婚中年女性一樣,一半是人妻,一半是人母,卻偏偏無處安放她們的自我。除了長出三頭六臂,我實在不知,如何才能比她做得更好,又怎忍心苛責她不修自身,明珠生塵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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